2009-10-24

舊書的趣味:稀、奇、古、怪


        自北宋以來,對於何謂「善本」,人人定義不同。清朝張之洞將「善本書」,歸納為「足、精、舊」三字----足本:沒有缺卷,未經刪削。精本:文本精校、精注評點。舊本:舊刻、舊抄的老書。中國在晚近也訂出善本書目收錄的標準為「三性九條」,主要是指歷史性、學術性、藝術性三方面而言。

        吾輩市井小民,玩不起也看不著這些善本古書,今天要討論的是:可愛的舊書。

        看過台北舊香居舊書店的一篇訪談錄,座談者之一的高雄老師提到:「舊書予人迷惑之處就在『稀、奇、古、怪』這四個字」,「稀奇古怪」這四個字通俗淺顯,只可惜這篇訪談對於舊書的「稀、奇、古、怪」之可愛僅點到為止,未曾深入解釋。吾拾人牙慧、借題發揮,整理我心中所謂舊書的稀奇古怪。


        稀者,稀少也。也就是這份刊物/文書發行數量原本就少,造成物以稀為貴的道理。陳克華發行第一本詩集《騎鯨少年》時,不過就是個學生;後來由於出版社歇業,只好把已經印製的詩集,全部寄送給陳克華自行處理。印象沒錯的話,拿到書後陳克華是把它藏在床底下的,既然床底藏得下,想來數量不會太多,說不定比夏宇《備忘錄》所出版的五百本還少。於是初版的騎鯨少年,成為我心中比備忘錄更少見的逸品。自然,還有許多個人的自印本、手抄本、限量版,因為發行有限,自然可以歸納進「稀」這一塊。近年價格飆升,吸引網路舊書收藏者目光的書,大多都符合這「稀」字,若隨便跑個三家舊書店便能找著的書,大家就不必在網路競標得死去活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 有些刊物當初發行數量並不一定少,只是留至今日的數量很少。例如報紙,今日發行數萬份,明日就全部拿去包花生包檳榔了。不過這不是說舊報紙因此就珍貴,除非還要附帶兩個條件----奇和古。

        奇,在我的定義,是指題材、體裁、作者等的獨特性或重要性,或者內容與裝幀至美至精。一份平平無奇的報紙,上面會因為報導了美麗島事件而特殊。一樣是豐子愷簽名的作品,他在台灣簽的名,佐證了他曾因受邀來台的史實,因此硬是比他在中國簽的名珍貴(當然,這也包含了「稀」的意義在裡面)。許多被查禁的書籍雜誌,也可以算得一個「奇」字。

        溫瑞安號稱每日可寫數萬字,著作豈止等身;但市面流通最廣、單本價格也最低的,是他的武俠小說,在網路拍賣的價格常常比運費還便宜。而他早期的詩刊、文集、社團史,單本價值遠超過他大量生產的武俠作品。何故?武俠小說作者寫武俠小說,不奇。武俠小說作者寫詩寫純文學搞社團,奇也。(事實上也可以這樣看:一個從小就創辦詩社的文藝青年,居然寫大量武俠小說,也是一奇。)


        西川滿本身就可說是個奇人,他的出版品裝幀精美,也能算在「奇」字下。他返日後,還自創「日本天后會」宗教,信奉媽祖,發行雜誌,更是一奇。其中以西洋版畫方式所繪的媽祖,那真是奇中之奇了。

        古者,就是古,還用解釋麼。但是多少年前才叫古?我們觀察二手拍賣或舊書店的標價,若不因物品的稀、奇、怪而加分的話,近二十年來的書都算新書,要打原價六到三折賣。到民國七十年代的一般書籍,因書況更差,會更低廉。民國六十年代的書,因為「五年級懷舊風」正盛,價錢可能反而比民國七十的書高。民國四五十年代的書,距今也差不多有半世紀了,價格比之六十年代的書又要高些。年代進入日治時期的書,嗚呼,經常都是破千的,叫人如何不傷心。萬一日治的書居然還是大正時代的,那年份已經堂堂即將邁入百年了,那價格常要教人賣血。如果書後年份開頭寫的竟是明治、光緒,不要說是書,就算只是一張當時紀錄隔壁阿狗欠我蕃薯一斤沒還的破爛字條,也要人省吃儉用一陣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 當然,以上舉的例子只是一般而言,不代表所有的書皆適用;書商訂的價格,也不完全代表該書的價值。


        「怪書」和「奇書」我斟酌了一陣子,思考要怎麼區分。我想怪書指的是內容發人之所未發,甚至是帶點情理不容、顛覆常規、驚世駭俗、玄奇迷信的書。如李宗吾的《厚黑學》、周大荒的《反三國志》、張競生《性史》、幾年前被禁的鶴見濟《完全自殺手冊》、科舉時代的小抄、民間手抄符籙、科儀、藥書......等。有些怪書的內容放到今日來讀,被視為正常,但在當年卻是全球創舉;有些則當年是居家必備常識,放到今天卻成為聞所未聞的迷信;更有怪書無論放在哪個時空,仍是怪書----這,就是怪書的魅力。

        這就是舊書的特色:不必正襟危坐地談「大字足本」、「評點精校」;學術貢獻、裝幀技術不是重點;甚至可能一派胡言、白字連篇----一本舊書如何稀奇古怪,存乎一心,真是可愛得教人著迷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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