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-10-27

舊版武俠的價值


        武俠小說在舊書店的價格,一向不算太貴,通常是比原定價便宜。然而有一類武俠小說,身價卻遠高於其他武俠小說,就是民國四五十年代的小本舊版武俠。

        武俠小說開數曾經歷多次變化,民國四五十年流行的是32開的小本,大約四五回就釘成一本,所以一部武俠小說經常分成三四十冊,通常稱為「舊版武俠」。民國六十年代後,尤其是接近民國七十年時,25開的版本開始流行,嶄露頭角的溫瑞安,以及七十年之後出現的奇儒、金庸作品,都是用這種開數,並且將頁數增多,閱讀與收藏都更為方便,此時改版為25開的武俠作品今天通常稱為「老武俠」。

        既然舊版武俠不易閱讀又不易收藏,何以在武俠小說中價格稱霸?若以我先前整理的舊書「稀、奇、古、怪」分類法來打分數,自然是在「稀」與「古」加了分。然而,舊版武俠是否真值那麼高的價格,還是爭議很大的問題。

        幾年前在「遠流博識網」的交流區,有兩網友爭論舊版武俠到底值不值得收藏的問題,一人說舊版武俠小說,成交的合理價格應是一本三元;此言一出,另一人便回應「三元你賣我,我全收」;前者便回應他可以提供兩萬本老武俠,看對方需要幾本,對方卻不回應了。確實,舊版武俠雖然少有,然而真正好的作品,一定有近代的大本再版可買;反過來講,沒有再版過的舊版武俠,內容也大約爛到看不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 簡單一句話:舊版武俠大多再版過,所以內容不具稀有性。

        是以,除了當作個人懷舊或文獻研究而買之外,若真要說值得收藏的舊版武俠,自然就是「品質好,又沒有再版過」的。這樣算來,數來數去,幾乎只有金庸的舊版武俠了。

        在民國五六十年代,金庸小說尚未在台灣解禁,然而台灣書商偷天換日,更改書名和作者,照樣在台灣出版,於是這些盜版的金庸小說,意外留下金庸「一次改版」前的面貌。民國七十年代初金庸小說解禁,在遠景出版社發行登台之後,當時他「一次改版」後的小說便迅速轟動華人圈,改版前的小說漸漸被時間淘汰掉,現在要看也無處可看了。

        是以,舊版金庸小說至少有「稀、奇、古」三樣特性,因此珍貴。

        為什麼是金庸而非他人?第一、因為金庸是武俠名家;第二、曾經改版,而且改版前後變動不小。要說符合這兩項原則的,恐怕還要一提古龍的《絕代雙驕》。


        古龍自然也是武俠名家,在許多人心目中地位不下金庸。他為名利所驅,小說寫過就算,甚至還有寫了開頭沒有結尾的惡習,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然而他也曾經為自己的部份作品進行修訂,其中最有名的恐怕是《絕代雙驕》了。當時在刊物連載《絕代雙驕》時,古龍曾經因故暫停,商請好友倪匡代寫,後來《絕代雙驕》結集成書時,古龍曾經作過修訂。我在高中時曾在舊書店二樓看過1966年至1969年春秋出版社的初版《絕代雙驕》,一大套排齊了幾與我的手臂等長,當時我已經知道舊版金庸價值非凡,看到舊版《絕代雙驕》甚至連問價都不敢,忍到高中畢業,準備離開該地時,攜帶老爸同行壯膽至該店一問,以意外低的500元把它搬回家。然而我取出舊版的《絕代雙驕》對照,的確與現今風雲時代版稍有差異,但粗略看過去,差異不大。

        提到古龍的舊版武俠,最傳奇性的莫過《神君別傳》。 古龍曾在〈轉變與成形〉一文中,曾細數他寫武俠小說以來的各個作品:

        那時候我寫的武俠小說,從《蒼穹神劍》開始,接著的是:《劍毒梅香》、《殘金缺玉》、《遊俠錄》、《失魂引》、《劍客行》、《孤星傳》、《湘妃劍》。這些大多數是破書,拾人牙慧,幾乎完全沒有自己的思想和風格。然後是:《飄香劍雨》、《神君別傳》、《情人箭》、《浣花洗劍錄》、《大旗英雄傳》、《武林外史》。一直到《武林外史》,我的寫作方式才漸漸有了些轉變...... 

        所有古龍迷的問題來了!《神君別傳》是啥?古龍作品列表沒有這一部啊! 偽作耶?但是龍哥親筆寫的文章,他怎會把偽作算在自己頭上?

        在「遠流博識網」討論區,曾有網友長年重金徵求這套《神君別傳》,據稱最後以百餘元偶然買到,但所謂沒圖沒真相,他不放張書影來瞧瞧,還要網友寫信索取,他才肯寄一個章回的摘錄,根本是吊人腹中書蟲。

        回到是不是偽作的問題。若說龍哥不會把偽作算在自己頭上,可偏偏他還是把自己開了個頭丟給上官鼎續完的《劍毒梅香》算在自己頭上(嚴格說來應該算在上官鼎作品)。《神君別傳》的故事是從《劍毒梅香》延伸而來,剛好從古龍在《劍毒梅香》中斷的地方續寫,補完成為一個完整的故事,數月前風雲時代購得舊版《神君別傳》版權,重新出版,算是了了古龍迷一樁心願----雖然說還是上官鼎續寫的故事比較好看。


        除了上述曾經改版而有價值的舊版武俠之外,有些武俠小說,其價值倒另一回事,而是其體裁或題材堪稱個「奇」乃至於「怪」字。老爸酷愛龍井天的武俠小說,文言書就,精練痛快,而奇就奇在龍井天活躍於民國四五十年代,並非清末民初作家,卻在白話武俠小說中殺出文言武俠一片天。是以家中有兩套爸自年少便收藏的龍井天《九州異人傳》(文言)和《乾坤圈》(白話),並交代我日後在舊書肆或網路拍賣,非得見一套殺一套不可,然而龍井天的老武俠確然少見,可謂「稀、奇、古」三全。

        葉洪生、林保淳兩位先生編的《臺灣武俠小說發展史》,可謂劃下華人武俠小說的一道里程碑,內文曾提及過往恐怕只有1976年諸葛青雲寫的《石頭大俠》是以臺灣為舞台的武俠小說;然而家藏五冊重光書店的《臺灣四大俠》,可以增補此論點。《臺灣四大俠》系列,以鄭成功麾下四名劍客為主角,最後一冊大結局標題甚至是〈飛龍幫大戰臺灣海〉,此應算是最早與臺灣密切相關的武俠小說。這一部,可謂「稀、奇、古、怪」四全了。


         談武論俠憑誰繼?現代如明日工作室、風雲時代出版的武俠小說,封面越來越精美、裝幀越來越講究,誰還耐煩小心翼翼捏著如同冥紙裝訂成的小冊子?然而撇開新舊版的問題、能不能增值的打算,就是需要這樣的小冊子,才能勾起許多人少年時,在昏黃燈泡下偷看小本武俠的情調吧。


2009-10-26

數年前悲壯的歌,唱到數十年後,會不會成了輕泣?----神州詩社



       我所收藏神州相關書刊中,發行時間最早的一本,大概是「鑿痕」了。神州詩社(主要是溫瑞安和方娥真)的作品,台灣和大陸都有些人在追,所以有些少見的書刊, 如方娥真的娥眉賦、溫瑞安的楚漢,在網路上都要標到數千元。不過也有些老闆單純把它當一般的老文藝作品,幾十塊錢俗俗賣。這本「鑿痕」就是這樣來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神州詩社到底怎麼解散的,這件事我留意了很久。當年詩社的成員,包括溫、方兩人,自出獄後就沒有公開地、詳細地說出到底為何被情治單位盯上、詩社內是否有內賊、是誰背叛、是誰大難臨頭各自飛……,詩社成員如此低調,外人更加不明究理。

         倒是有人罵三三文集的朱家姊妹。曾看過一篇論文,偶忘是訪問朱天心還是朱天文,她不以為然地表示,溫瑞安的神州詩社玩得太過火了,一個外人到他們的社團,還得經過各級幹部重重審核,認為你夠格了才能見到「大哥」溫瑞安。這算啥?武俠小說裡的俠客闖山寨,要打過了八七六五四三當家等雜魚,才能見到正副幫主嗎?
 
         因此就有人抓住這點,說別看平時三三文集和神州詩社好像互為結盟啦,溫、方一出事連吭都不吭一聲,連軍人作家出身的大老朱西甯,軍政和文壇號召力夠強了 吧,也沒有站出來為溫瑞安辯解過。反倒是葉洪生曾為溫瑞安奔走,後來溫瑞安在「自傳性」小說「刀叢裡的詩」,就把葉洪生化作故事裡為冤獄者奔走解救的主角「葉紅」。
  
         神州詩社到底怎麼被情治單位盯上?我幾年來蒐集的資料,拼湊出來的原因和現象大約幾點:
  
         一、詩社影響力過大。神州詩社從溫瑞安、方娥真、周清嘯、黃昏星幾個原先在馬來西亞小孩子組成的文藝社團,來台之後變成社員數百、對年輕人影響力甚大的組織,在當時的專制空氣中是不允許的:這,豈非紅衛兵的翻版?

         二、部份社員造成社會問題。就像前陣子大學生為了作直銷不顧學業一樣,部份社員對於詩社太過熱衷,荒廢學業,甚至寧願打工來養這個社團,造成學校、家庭方面的不滿。

         三、宣傳中國事物。這是情治單位公佈的罪狀,「為匪宣傳」。神州詩社是一群大馬華僑子弟創辦的團體,他們擁有一種強烈的中國尋根意識,所以他們時常在社內教唱中國民謠,而這些民謠便成為他們為中共宣傳的罪證。當時金庸的武俠小說在台仍屬禁書,但照樣在台換了書名作者偷偷流傳,溫瑞安不但不偷偷看,還撰文大力宣傳金庸的小說,並與金庸通信。這些文章、書信也成為罪證。



         四、詩社內部分裂。至於他們自己人曾經為了什麼事分裂,那就不是外人能得知的了。溫瑞安曾經把神州詩社的發展,寫成武俠小說「神州奇俠」系列,並把溫瑞安周遭與詩社同仁化為小說中人物。但是這系列小說大約發行到民國六十八年左右----也就是詩社被情治單位搜索前一年----小說的序跋文溫瑞安就說,最近社裡發生了些挫折云云。而這部小說也跟著文風丕變,從青春熱血躍馬江湖的開頭,轉進了多災多難、亡命離散的情節。

         事情不會是一直線進行的,以上幾點,我相信都是神州詩社解散的因素,它們可能互為因果,也可能互相震盪。一個足以和三三文集相提並論的文藝社團就在政治因素下灰飛煙滅,當年他們的詩文影響了多少人、被收錄進多少選集、被多少文壇大老讚揚,如今你翻開坊間各種詩選、散文選,幾乎看不到神州詩社當年的活躍人物了 (除了林燿德)。當年宛如唐朝長安的盛世,現在什麼都沒留下,看來彷彿是假的一樣;這讓我想起溫瑞安在自己的武俠小說中,曾經出現過一把劍,劍名很長,念給你聽:「數年前悲壯的歌,唱到數十年後,會不會成了輕泣?」----這把劍的名字,是溫瑞安的自況吧?曾經如此豪壯熱烈、精彩驚人的神州詩社,諷刺地在八零年代初,被誓言要「光復神州」的政府給「光復」了。



        我最初是收集溫瑞安的武俠小說,慢慢地,神州系列、四大名捕、說英雄、打老虎、鬥將軍、七大寇和什麼七幫八派的小短篇自不用說,少有人提起的今之俠者、六人幫、鑿痕、溫瑞安回來了、他在她臉上開了一槍、吞火情懷、我女友的男友......我也收藏了。這之後,得知他除了各類小說,也寫詩及散文,於是便留意去蒐集。可嘆世間真有「共時性」這規律,我當年著手收溫瑞安各種純文學作品時,全華人地區不知怎的也要跟我共襄盛舉,甚至還有遠從中國來奇摩拍賣競標的,一時風聲鶴唳、哀鴻遍野,只肥了丟出相關文集的賣家。現今風潮已過,神州相關作品已經較無喊到天價的情況。

         翻閱這些舊書,有幾本在扉頁都留下八零年代初購買者的簽名,輕撫著這些彷彿還年輕著的筆跡,只能緬懷三十年前那群「不合時宜」的神州詩社。

2009-10-24

舊書的趣味:稀、奇、古、怪


        自北宋以來,對於何謂「善本」,人人定義不同。清朝張之洞將「善本書」,歸納為「足、精、舊」三字----足本:沒有缺卷,未經刪削。精本:文本精校、精注評點。舊本:舊刻、舊抄的老書。中國在晚近也訂出善本書目收錄的標準為「三性九條」,主要是指歷史性、學術性、藝術性三方面而言。

        吾輩市井小民,玩不起也看不著這些善本古書,今天要討論的是:可愛的舊書。

        看過台北舊香居舊書店的一篇訪談錄,座談者之一的高雄老師提到:「舊書予人迷惑之處就在『稀、奇、古、怪』這四個字」,「稀奇古怪」這四個字通俗淺顯,只可惜這篇訪談對於舊書的「稀、奇、古、怪」之可愛僅點到為止,未曾深入解釋。吾拾人牙慧、借題發揮,整理我心中所謂舊書的稀奇古怪。


        稀者,稀少也。也就是這份刊物/文書發行數量原本就少,造成物以稀為貴的道理。陳克華發行第一本詩集《騎鯨少年》時,不過就是個學生;後來由於出版社歇業,只好把已經印製的詩集,全部寄送給陳克華自行處理。印象沒錯的話,拿到書後陳克華是把它藏在床底下的,既然床底藏得下,想來數量不會太多,說不定比夏宇《備忘錄》所出版的五百本還少。於是初版的騎鯨少年,成為我心中比備忘錄更少見的逸品。自然,還有許多個人的自印本、手抄本、限量版,因為發行有限,自然可以歸納進「稀」這一塊。近年價格飆升,吸引網路舊書收藏者目光的書,大多都符合這「稀」字,若隨便跑個三家舊書店便能找著的書,大家就不必在網路競標得死去活來了。

        有些刊物當初發行數量並不一定少,只是留至今日的數量很少。例如報紙,今日發行數萬份,明日就全部拿去包花生包檳榔了。不過這不是說舊報紙因此就珍貴,除非還要附帶兩個條件----奇和古。

        奇,在我的定義,是指題材、體裁、作者等的獨特性或重要性,或者內容與裝幀至美至精。一份平平無奇的報紙,上面會因為報導了美麗島事件而特殊。一樣是豐子愷簽名的作品,他在台灣簽的名,佐證了他曾因受邀來台的史實,因此硬是比他在中國簽的名珍貴(當然,這也包含了「稀」的意義在裡面)。許多被查禁的書籍雜誌,也可以算得一個「奇」字。

        溫瑞安號稱每日可寫數萬字,著作豈止等身;但市面流通最廣、單本價格也最低的,是他的武俠小說,在網路拍賣的價格常常比運費還便宜。而他早期的詩刊、文集、社團史,單本價值遠超過他大量生產的武俠作品。何故?武俠小說作者寫武俠小說,不奇。武俠小說作者寫詩寫純文學搞社團,奇也。(事實上也可以這樣看:一個從小就創辦詩社的文藝青年,居然寫大量武俠小說,也是一奇。)


        西川滿本身就可說是個奇人,他的出版品裝幀精美,也能算在「奇」字下。他返日後,還自創「日本天后會」宗教,信奉媽祖,發行雜誌,更是一奇。其中以西洋版畫方式所繪的媽祖,那真是奇中之奇了。

        古者,就是古,還用解釋麼。但是多少年前才叫古?我們觀察二手拍賣或舊書店的標價,若不因物品的稀、奇、怪而加分的話,近二十年來的書都算新書,要打原價六到三折賣。到民國七十年代的一般書籍,因書況更差,會更低廉。民國六十年代的書,因為「五年級懷舊風」正盛,價錢可能反而比民國七十的書高。民國四五十年代的書,距今也差不多有半世紀了,價格比之六十年代的書又要高些。年代進入日治時期的書,嗚呼,經常都是破千的,叫人如何不傷心。萬一日治的書居然還是大正時代的,那年份已經堂堂即將邁入百年了,那價格常要教人賣血。如果書後年份開頭寫的竟是明治、光緒,不要說是書,就算只是一張當時紀錄隔壁阿狗欠我蕃薯一斤沒還的破爛字條,也要人省吃儉用一陣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 當然,以上舉的例子只是一般而言,不代表所有的書皆適用;書商訂的價格,也不完全代表該書的價值。


        「怪書」和「奇書」我斟酌了一陣子,思考要怎麼區分。我想怪書指的是內容發人之所未發,甚至是帶點情理不容、顛覆常規、驚世駭俗、玄奇迷信的書。如李宗吾的《厚黑學》、周大荒的《反三國志》、張競生《性史》、幾年前被禁的鶴見濟《完全自殺手冊》、科舉時代的小抄、民間手抄符籙、科儀、藥書......等。有些怪書的內容放到今日來讀,被視為正常,但在當年卻是全球創舉;有些則當年是居家必備常識,放到今天卻成為聞所未聞的迷信;更有怪書無論放在哪個時空,仍是怪書----這,就是怪書的魅力。

        這就是舊書的特色:不必正襟危坐地談「大字足本」、「評點精校」;學術貢獻、裝幀技術不是重點;甚至可能一派胡言、白字連篇----一本舊書如何稀奇古怪,存乎一心,真是可愛得教人著迷啊。

2009-10-22

老師,我想學的是....怎麼寫情書給隔壁阿最仔?

有數張信紙,應是日治時代物品;初看還瞧不出端倪,以為是一般信件,可定睛一看----怎麼信件前有標題、後附評語,原來是老師出題讓學生學寫信的練習卷呢。

現在國小低年級課程也有這一節,練習寫信以及格式,然後貼上郵票丟入郵筒,俟對方收到信就及格了。咱們今天來看看幾十年前的人是怎麼學寫信的。

信箋頂印有「漢文三復學堂信箋」,內文以毛筆書寫,有「邀遊圓山」、「薦僱員」、「賀兄弟卒業」、「戒妄交」、「稟父旋家謀職」、「查被水災」、「還銀鳴謝」等。學生依題擬信,老師注點批改。老師批改功力如何?試讀「薦僱員」節錄:「知足下要謀有志經營,新開擴張鴻業,正在用人之始;弟有敝友為人端莊,外樸內慧,因地面生疏素少交遊,欲借一枝棲止無所無處覓一枝棲,想足下正用人之際以足下孟嘗高風......」橫線劃掉的是學生原句,緊接著的是老師修改後句子,可看出老師修改後的句子確實較為雅馴,且將對方「新開業可能正需用人」的窘境修飾得更婉轉。箋末批評欄老師評註:「筆意清適,措辭未臻圓熟....」堪稱中肯。


有趣的是學生還會寫錯字。在「邀遊圓山」信中結句「幸勿推卻」,學生寫成「幸勿推曲」,顯然是把閩南語同音的「卻」、「曲」搞混了。

與這批信箋一起入手的還有一本筆記,筆記上端正謄抄已經讓老師評改過的範例。不知這些練習讓這位學生與人魚雁往返時詞意通達沒有,說不定他就是靠寫信功夫把到隔壁的阿最呢。(古早時陣,女兒太多的人家會把女兒取名「阿濟」,表示女兒已經太多,床母莫再創治了,而民間通常把a-tsuē寫成「阿最」)

2009-10-14

真有人面瘡?


從小看日本漫畫,早就聽說有「人面瘡」這種東西----長在人身上的一種瘡,長成人臉貌,五官俱全,甚至會吃會說話。傳統的說法似乎是長在膝蓋,但漫畫裡表現方法不一,有的把人面瘡安排長在脖子,有的就長在臉上變成另一張臉等等。





自然,我們把這種東西視為迷信罷了。

然而今日在PS店購得幾本臺灣早期手抄藥書(大多不知年代,只有一本注記己未年----1919年),隨意翻閱時,各種飛蛇白帶梅毒疳瘡痢疾等病名在我眼前溜過,一個「人面疔」讓我頓住目光。


真有人面瘡?讓我們看看「人面疔」條目下的解釋。


人面疔生在足膝頭處,瘡上有面目、口、鼻,亦能食。痛不能忍。此症飲酒生風所致。初起用川具(按:疑為川貝)末節次桃粒置瘡中,还食至飽能吐則瘡死矣......

似乎和日本傳統的講法一樣,有趣的是人面瘡的病因居然是「飲酒生風」所致。用google查「人面瘡」的話,跑出來的大多是宗教網頁,說人面瘡是因為作孽而起等等。

藥書之所以叫藥書,當然是各種病症都有藥可醫:

我看不懂的是,藥材底下的單位是什麼?請看上圖第三行:「射香二、氷片四」,那個又像K又像卜的字不知為何?若對照另一本手抄藥書:

可以看到似「卜」的記號和似「K」的記號是不一樣的,甚至還有似「丰K」的記號,不解何意,下次找機會向漢藥房問問。

連藥方和治法都寫得一清二楚,難道世上真有人面瘡?所以人面瘡是漢民族自古就有的嗎?還是日治之後日本人才把這種詭異的「國病」引進臺灣?

2009-10-10

開舊書店

破落舊書店之春

柏豪說最近認識了一個年輕人,剛退伍不久,最近在中壢一帶擺了個攤子賣舊書,想問問我開舊書店有什麼守則沒有。

我的意見,完全是外行人空談,但多少也和許多舊書店老闆聊過、從相關書籍看過,在這裡和大家分享,略做參考。

先說貨源。柏豪說那年輕人目前是跟親朋好友要書、拿自藏書來賣的。這種方法當當副業自然可以,想要成為專職舊書店恐怕不行----當然也有舊書店老闆本身是買書買到成精,家中書堆如山,才開始開舊書店的,但事先大概要先買個十幾二十年的書來屯,量才夠多,挑出來的質才夠精。

一般來說,舊書店進貨的途徑有三:第一個是去資源回收場紙類堆去翻。也就是去俗稱撿破爛、收歹銅舊錫、古物商的地方去披沙揀金。從這裡來的書源成本便宜,因為收破爛的本來就是秤斤收來,有些甚至是回收人家拋棄的書。所以從這裡進書價格可能是最便宜的,但好書不多,有時候進紙類回收場翻找半天還是找不到稍微可以賣的書----因為大部分的紙都是廣告單等等。而且古物商也不喜歡有人進去翻找,因為讓人進去翻得亂七八糟,所賺可能不過幾十塊錢,古物商寧可把大堆大堆的廢紙舊書賣給造紙工廠。話又說回來了,在古物商還是可能找到珍寶----曾經有政府機關歷史檔案,該銷毀時沒銷毀,整批送到資源回收場,滿以為隨即就會被打成紙漿,想不到在那之前就被舊書店買去,最後流落民間,最後政府機關還得花一大筆錢從民人收藏家手中購回。

第二個書源是聯絡搬家公司等注意居民搬家狀況,或在名片廣告收購舊書電話。也就是誰要搬家,懶得搬書而想直接把書處理掉,這就是舊書店的貨源了。這種方法是舊書店老闆直接收書,可以少經過資源回收場的手續。但我不大清楚這種收購的價錢是多少,有一次偷聽到老闆講電話,好像是原書價格的一成吧。賣給舊書店算一成感覺似乎很少,不過這些書本來就打算丟掉的話,可以賺一成還是不無小補。如果書少的話,得直接拿到舊書店估價;如果書多達百本,可以打電話聯絡舊書店到家估價搬運。這種進貨方法最過癮的就是「子孫不賢」和「長輩不識」型,「子孫不賢」就是老文人、老學者過世了,而其子孫偏偏沒有繼承家學,所以一股腦兒把老頭的遺物清掉,這些老文人學者的書,很多都是絕版書籍、歷史文獻,一般人棄如敝屣,收藏家可如獲至寶。「長輩不識」型正好相反,是子女出國深造,家裏長輩看不懂子女那櫃奇奇怪怪理論主義的書,也一股腦兒處理掉。台北小高的店曾經收過夏宇的「備忘錄」,收購的管道就是書主到國外去了,書主母親把書清理出來的。備忘錄如今在網拍可以賣超過一萬,成為最現代的絕版神品。

第三個管道是去舊書店買舊書,這叫「二挑」。因為舊書店老闆可以分成兩種:一種是售價便宜的,一種是售價昂貴的。通常不很懂書的老闆售價便宜,懂書的老闆售價昂貴(此言一出,全台灣舊書業馬上提高價錢)----可是大有反例,不懂書的老闆才敝帚自珍,把破爛當成古董開出天價。專做二挑書的舊書店老闆,到各大舊書店尋寶,盡量以最低的價錢購得,回家再上網以較高的價錢賣出。所以做二挑書的舊書店通常以網路拍賣為主,而且要夠懂書,明瞭市場需求。這種收書管道又涉及如何挑選書種和如何賣出。

賣舊書,並不是什麼書都可以賣----當然嚴格來說,什麼書都可以賣,前提是有人買。當時間、人力、空間有限的時候,舊書店業者則必須考量挑書的問題,總不能明知八百年也沒人會買的書,還大老遠搬回店裡養蠹魚吧?

從舊書店的書種就可以知道這家店的走向。以台北為例,百城堂專賣日領至光復初的台灣史料(黨國大老字畫、日領時期明信片、馬英九國小那一屆的畢業紀念冊),小高的店專賣文史哲藝術絕版書(各時期美展畫冊、夏宇的備忘錄詩集、吳濁流的漢詩詩集),古今舊書店店面夠大,什麼都賣(愛的小小百科、各系所畢業論文、溫瑞安的武俠小說),舊香居也是賣近代文史哲和藝術的資料(三三文集、電影理論、林風眠研究論文集)......(注:以上都是數年前的以偏概全舉例法,括號內的書籍不代表該店的鎮店之寶,甚至也無法代表該店書籍的萬分之一)

當然,還有更大部分的書店,是什麼都賣,就是上述這些文史哲藝術等資料不賣。自然,專業的書有專業的人買,一般雜誌暢銷書也有廣大的一般民眾買。各有市場,自取所需。然而,目前挑絕版書以求一本萬利的舊書店業者,越來越多,選書的眼光也越來越重要。周夢蝶的孤獨國、還魂草,不知者送他還嫌破呢,現在在網路上一本可以標到破萬。金庸的舊版武俠在二十年前全台灣租書店不知還有多少,現在也是一套難求,偶爾在網路出現,開價也常破萬。近年網路拍賣崛起,許多專門挑好書,在網路高價拍賣的二挑賣家因應而生。和玩字畫古玩一樣,如果眼光夠,這是一門好生意。

舊書店老闆就曾說:網路拍賣是舊書店的最大敵人。網路拍賣的便利性拉走了許多實體書店的客人,使得不諳電腦、沒時間上網的老闆面臨危機。事實上也有不少舊書店也開始把部份商品放到網路上供人競標,實體和虛擬商店並行,將是未來比較可行的辦法。只是網拍的書和實體商店的書要分開賣,這樣才能便於管理,不致於客人在店裡把書買走了,網路上競標買家出了價又落個空的失誤。台北的舊書店如竹軒、茉莉都是如此雙管齊下的經營。

最後談書的整理與定價。專業的書店進書上架時都得擦過,使書本沒有灰塵髒汙,茉莉書店甚至有眾多的擦書工讀生。大部分舊書店進書不會一本一本擦過,只要外觀沒有太明顯污垢,也就是了。有時候舊書店的環境讓愛書的買家看了都很痛心,上次在牯嶺街遇到一套詩集,三本開價一萬二,當然買不起,但看老闆隨便擺書,使得好些書佈滿水漬霉汙,直教人懷疑老闆可真有把它當一萬二來看待。一萬二這價錢也令人咋舌,當然是老闆自己高興怎麼訂就麼訂的。舊書店所賣新書,大部分是半價或三折,如果書新到膠膜都沒拆可能會更貴些,比如七折。八零年代到近年的書會最便宜,往上到七零年代的書,已經有點當古董看了,價錢也會開始飆升。至於怎麼飆升,全看老闆高興,如果他認為這書全世界絕對找不到第二本,定價到上萬沒有人買得起他也高興。有些書是有作者親筆簽名的,那就得貴些。前幾天在舊香居買到一本管管的散文,內頁有管管簽名,居然才一百五,不知道是老闆沒看到有簽名,還是不喜歡管管,抑或真的想交個朋友。

逛舊書店是一樂,開舊書店如果做副業,沒有盈虧壓力的話,想來應也是一樂。或許哪天,就看到我在網路上開起舊書店,自得其樂地漫天喊價了。

(注:本文寫成於2007年,修於2009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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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伸閱讀:
午後書房 /開書店,書哪裡來?


國罵的結構與演變


「國罵」是魯迅先提出來的,他寫過一篇「論『他媽的』」,把「他媽的」地位提昇到代表一國之詈語。倪匡也曾經打趣說,要形容引起眾怒,可以用「媽聲四 起」形容,蓋因各省詈語都有個「媽」啦、「娘」啦。然而我認為應把「幹你娘」作為國罵,因為這是各省都有的一種詈語結構,也是這類詈語的源頭。

這個結構是:動詞+你+母親。這是所有這系列詈語的源頭。同義和同結構的罵法,還有粵語的頂你老母、客語的屌你阿妹,以及外省常罵的「肏你媽」等等。

它背後的意涵,有兩大重點:一是對於對方血統的嘲笑,因為罵者幹過對方的娘的話,表示對方母親不守婦道,也表示對方不是親爹生的。在注重家庭倫理和階層關係 的漢民族來講,是非常嚴重的指控;同樣思想的詈語還有「雜種」、「野種」、「王八蛋」、「龜兒子」等。二是對於父權的渴求。因為罵人者幹過對方母親,算來 「你」就是我兒子/女兒了,所以我比你大,你該聽我的命令和指揮。小孩子聽到別人講到「爸」或「八」這字眼,就會大聲答應「喂~乖兒子」就是這種思想的產物。魯迅「阿Q正傳」中阿Q被人打了,嘴裡還嘟噥著「反了,兒子打老子」。可見漢民族是非常喜歡當人家老子的。

這樣說來,一句幹你娘既可以污辱對方父親無力照顧配偶、對方母親貞節不保,以及對方的血統不純,還能表示自己的階級比對方高、滿足自己的父權慾望,區區三個字居然能表達這麼多樣的意涵,簡直是詩的語言。

然而當這句「幹你娘」已經家喻戶曉之後,產生了兩種效應:一種是認為這句話不夠粗,必須加料;另一種是認為這句話太粗了,必須修飾。

先說第一個。站在「幹你娘」的基礎上,強化其意義。
第一種方法是加字:1.強化動作:如「日死你先人」、「幹破你娘」
2.強化器官:如「幹你娘膣屄」、「肏你娘屄」
3.強化階級:如「日你先人」、「肏你祖宗十八代」
第二種方法是換字:如把「幹」換成「駛」、「撞(tōng)」等等。

第二個是弱化,把這句話經過修飾,變得隱晦。外國也有這樣的例子,外國宗教力量甚強,以前連「My God」都不能講,因為不能直呼神的名諱。所以保守點的人會講成「By Golly」。弱化的方法有:一、轉音,把聲韻稍微轉變,使得這詈語出口不那麼刺耳,等於是A片在重要部位打馬賽克就是了。例如:

1.啥洨(siâu)轉音變成「啥siô」、「啥kiô」、甚至我高中班上流行說「啥史」。
2.膣屄變成「機歪」、「GY」、「雞排」等。
3.幹你娘變成「暗陰陽」、「槓令涼」、「更營養」等。

二、 變形:通常是省略其結構,甚至省略結構後會加上不相干的字來掩飾。這在唐諾的「文字的故事」一書曾經說明,由於我們認為「屎」是不潔之物,所以用清理髒東 西之意的「糞」字代替,久之「糞」字又等同於「屎」了,用更隱晦的說法來和「屎」扯開關係,所以「盥洗室」、「化妝室」等名稱因應而生。髒話也是如此,因為覺得太髒了不好出口,只好加以修飾,甚至有一再一再的修飾,使得最後的演變已經看不出是源自詈語。例如:

1.我駛你娘-哇塞。從閩南語的「我駛」變成國語的「哇塞」,當然現在「哇塞」已經聽不出有髒話的味道了,只是表現出驚訝的發語詞。但是髒話本來就常被人家當驚訝時的發語詞,所以「哇塞」是從「我駛你娘」轉變來的,這講法可以說得通。

2.膣屄-機車。現在大家很喜歡講人很「機車」。其實是從「膣屄」變形而來的。脫去生殖器官的不雅意涵,然而又保留了形容人很爛很賤的意思。

3.哭爸-靠。這應該很容易懂。不過中國人會閩南語的比例不如台灣多,所以曾在中國論壇看過,有台灣人留了「靠」字,中國人不解其意。

4.幹你娘-幹。就是把「你娘」丟了,一個字收斂而簡潔。

5. 幹你娘的屄-你娘的-他媽的-媽的-馬的-MD。這一系列的詈語變化很多,從本來是幹你娘的屄,後來動作和器官都丟掉了,剩下「你娘的」,後來連「你」都 轉成第三人稱「他」更婉轉,成為「他媽的」;後來又只剩「媽的」,再轉音成「馬的」,甚至用羅馬拼音縮寫成「MD」。所以說以上這些粗話都是源自「幹你娘」 這個結構或增或減衍生而出的。

6.「XX咧!」這已經到大音希聲的地步了,把所有字眼蓋掉,XX就是XX,誰也不知道罵的是什麼。

最後是語言的「鈍化」。由於成語的含意往往不是字面上的意義,唐諾在「文字的故事」也提過「柳暗花明」一詞,在已經習慣甚至麻木的漢人來說,就僅代表局勢突 然有一個轉變。但是從第一次接觸這句成語的老外來說,這句成語簡直是一幅畫,想想有花開、有柳搖,還有光線的明暗調配,該是多美的景象!這就是因為我們已 經習慣於直接讀取字面之後的含意,而對於字面本身的意義鈍化了。髒話也是如此,很多人講久了、聽久了,「幹你娘」也不覺得是髒話了,甚至成為口頭禪、發語詞、呼吸聲。我高中時候和同學說,擔心之後考上大學和女同學在一起就不能順口罵出「幹」了,於是開始留心我在日常生活中的粗話,結果發現我大約每三句話就 有一個幹字!這就是把髒話鈍化成口頭禪的實例。再講幾個例子:

1.幹-很幹:「我被當了,覺得很幹。」這裡的幹已經沒有髒話或罵人的意義。

2.屌-好屌:現在女孩子也都成天把男人的生殖器含在嘴裡了(喔,我是說把「好屌」這詞掛在嘴裡),這也鈍化得太鈍了。

3.棒-好棒:想來這和「好屌」的來源和用法是一樣的。這是我高中國文老師說的,「好棒」本來是很不雅的用法,現在已經沒什麼人知道這詞不雅了。雖然我查不到相關資料佐證,但是仔細想想不無道理。

4.爽:在台灣老輩的讀書人來說,「爽」這字是專用在性的愉悅,所以讀書人是不會用這字眼的,女生用這字更是不雅。

5.過癮:老一輩台灣的讀書人不說「癮」這字,我爸求教於老漢文先時曾被糾正過,說「咱讀書人應該不要說這個字」。可能是台灣老讀書人比較含蓄,理法所囿,認為恣意痛快的感覺是逾矩的,所以連「癮」都不能用。

以上是我對於國罵的系統和演變所做的一些整理,幾乎所有國罵系統的詈語都是從以上的規則去組合的,有些是先強化之後再弱化 ,有些是弱化之後還一再弱化,證實了詈語這種廣大流傳於民間的語言,有著無比的突變可能----也就是生命力。

(本文原作於2004年,修改於2009年)

2009-10-08

Tsing-piàng賊


剛剛連到廖兄「台語夢」網誌,看到一篇名叫「Tsing-piàng賊」的文章,引起我的注意。文章大意是說,有人在台語能力檢定看到「tsing-piàng」一詞,上網詢問這詞彙的意思。後來盧教授回應,台日大詞典還有這個詞彙,之後的辭典就沒有了。

之前家裏作田野調查的時候,就傳聞某庄有兩排人家,有一排是專門作tsing-piàng賊的,這是我唯一一次聽過這詞彙。當時耆老的解釋是:先「tsing」門,再用工具把門「piàng」開,進去劫掠他人財物,這就叫做「tsing-piàng賊」。

這個「行業」和詞彙確實遲早會消失,然而過往的歷史,卻因此像化石一樣留存在語彙裡。

2009-10-05

臺灣的民間秘密語

今日在ptt八卦板讀到鄉民說江湖中有一種「哩哩仔話」,是其母告訴他的,使用法是將一句話裡的每個字後面加個「哩」字,比如「我要去上學」,就講為「我哩要哩去哩上哩學哩」,據鄉民指出,乍聽此原則似乎甚為容易,實則真正要熟練操哩哩仔話並不如想像中簡單,要聽還要反應得過來也不太容易。

我認識的人裡面恐怕沒有人會講這種「加密語言」,所以無從親耳一聆,還好亦有鄉民提供一連結:「集境話」


裡面有一段,交談二人語句中皆插入「集」字,若不看字幕,確實難以馬上明瞭談話內容,完成了「加密」的效果。

在我先前買的簡體書「中國民間秘密語」中,對於這類的密語有詳細紀錄。可惜現在書不在手邊,只好憑記憶亂扯一些。

上述的加字法,算是最簡單的,進階的不但加字,還要變韻。轉貼先前一則新聞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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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者回響 一字兩音非天語 是頑皮童語
中國時報 2007.08.21 亓樂義/台北報導

北京一位陳老先生,會說一種沒人聽得懂的怪語,念一個漢字發兩個音,經本報昨日披露後,一位台北讀者反映說,這種「雙語」在他的老家四川非常普遍,是小孩之間的一種「頑皮語言」,不是什麼「天語」。

八十九歲的郭嗣汾,曾兩任中國文藝協會理事長,原是軍中作家。他說,他在老家四川雲陽縣(現歸重慶市)讀小學和中學時,就會說這種念一個漢字發兩個音的「雙語」。經記者反覆測試,郭老先生的發音,和「北京晨報」所刊登的「天語」羅馬拼音完全一致。

比如,「你好」的羅馬拼音為「ni hao」,雙語則念成「ningni heng hao」;「北京歡迎你」的羅馬拼音是「bei jing huan ying ni」,雙語則念成「bengbei jingjing henghuan yingying ningni」。

郭嗣汾說,這種「雙語」在川東一帶非常普遍,是小孩之間的一種非正式語言,家長不准說,老師不教,誰說這種「不規矩的話」,肯定要挨頓罵。所以,小孩都是私底下說,像「小孩的黑話」,有點類似今天年輕學子的「網路語言」。

台北另一位八十六歲的王老先生也向本報反應,民國廿五年他在湖南長沙讀書,同學當中就有人說「雙語」,他們都是長沙人,他從別縣轉到長沙念書,因此聽不懂同學的「雙語」。就他了解,大陸有些地方,一個漢字有念二個音的,也有念三個音的,和說話的速度有關係。

至於「雙語」源自何處?由誰發明?有無語言上的規律?郭嗣汾也弄不清楚,當時小孩在一起玩耍,你一句,我一語,就這麼「口語相傳」下來。曾返鄉探親的郭嗣汾說,他小時的同伴幾乎「走光了」,剩下的晚輩都不會說「雙語」。經過這麼多年,他的「雙語」依然流利,成為他永恆的記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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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是說,這種語言不但加字,而且加的字還要視附著的字借聲去韻加ing,難度更高。

不過臺灣最有名的行業「黑話」當然是在理髮廳,此黑話已經不是秘密流傳,而是在職校美髮相關科系直接由學長姐抄在黑板教授給學弟妹:
一、數字代號:
1柳
2A(一說公)
3汪
4遮
5中
6沈
7辛
8張
9哀(一說公)
10台

二、人物:
客人:勞駕
男生:把條
女生:小盼
老奶奶:老離仔
設計師:勞師
助理:勞助
小朋友:呆仔

三、物品:
廁所:勞蹲(一說後離(台語))
錢:把戲
小費:勞房
藥水:勞藥
樓上:馬上
樓下:馬下
山頭:頭

四、技術:
剪髮:恰山
染髮:勞護
燙髮:拉山
洗頭:汪山
護髮:勞護(保)
青捲:勞水
吹髮:滑山
沖水:勞沖

五、動作與副詞:
吃東西:勞喝(勞收)
開門或開單:勞開
倒茶:勞倒
等一下:勞等
付錢:恰把
多少:瓦塔(嘛他)
說:亮
閉嘴: 閃亮
指定:勞點
囉唆:勞瘦
不指定:閃勞點
進:入塔
出:出剎
很好:大門
快點:卡門

現代自然還有秘密語,去逛一些國中生的部落格,滿滿的火星文「偶ㄅu企↑鞋惹」,這自然也是新世代的秘密語。

或許,七十年後,也會有新聞刊出「★㊣↖煞气a狼↘㊣☆非天語 是頑皮童語」,高齡八十多歲的某某阿公,感慨已經找不到會寫他這種文章的老朋友云云。

2009-10-04

臺灣常識是れは便利だ


一二三,到臺灣。到臺灣要注意什麼事?昭和五年(1930)由台灣實業界社編纂出版的「臺灣常識是れは便利だ」,貼心地告訴前往臺灣的日本人「臺灣須知」。

從內容和編纂單位來看,本書的預設讀者設定為來台的日本人。反過來說,我們今天可以因而審視:以來台的日本人立場而論,要在這南國的島嶼上安身立命、發展事業,得先具備哪些常識?

全書分成24大類:文藝、慣習、風俗、會話、食事、衛生、植物、果物、動物、鑛物、山嶽、土產、物產、旅行、歷史、社會、新聞雜誌、地理、行政、銀行會社、官衙長、協議會員、俱樂部、度量單位。以現今眼光來看,第一章居然是介紹各家文人歌詠臺灣的文藝作品,真的是讓人訝異;今日到書店買任何一本外國旅遊書,想必不會有人將歌詠美國或芬蘭的詩歌列為首章介紹。「文藝章」除了日本文人歌詠臺灣的俳句詩歌外,也介紹了臺灣本土歌謠、童謠,此外亦收錄了份量與漢人歌謠一樣多的原住民歌謠,有趣的是所收錄的原住民歌謠,全部都是原住民語的音譯,並非日文的譯文,只有在標題標示這首歌是在什麼場合使用,猜測應是為了讓讀者快速學會原住民歌曲的作法。

「風俗章」介紹了聖樂、十三腔樂、郎君樂、南管、北管等九大類,有些樂曲現今恐怕已經失傳了。有趣的是同一章的「臺灣的珍職業」,介紹的職業居然是牽豬哥、閹豬、閹雞、閹牛、飼鴨、釣水蛙、賣花、補碗補鼎、賣肉骨等九項,光是與動物養殖捕獵的行業便佔其六,不知編者選錄的依據為何?

「會話章」只佔了十五頁,出乎意料的少,然而仔細想想,台灣話的複雜程度足以寫成一部百科全書,那還不如輕描淡寫,表過就算。

「食事章」介紹道地臺灣菜的食譜,除了一般菜色和甜點,還有各種糕餅和漬物的製作,若想嚐嚐真正道地臺灣味,不妨照食譜親自做做看。

當時來台日人最大的健康威脅是各種熱病、腸胃病,「衛生章」詳敘各種疾病防治及治療,毒蛇的種類與被咬時的急救,以及養育嬰兒的注意事項。

書的後三分之一左右則介紹臺灣的各官衙、行政、銀行等,作為在台經商行政時的參考。

總的來說,這本開數不大,頁數僅達五百頁的「百科全書」,具體而微的成為「日人來台須知」,在時代的洪流裡,它意外地成為一塊化石,永遠將臺灣的三零年代留存下來----一個經過日人高度行政建設與工業開發、漢蕃文化鮮明、熱情而神秘的熱帶南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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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了,有沒有人認出文章開頭照片,左邊故意不小心掃到的是哪本書?無獎徵答,下次就談那一本。

2009-10-03

舊書店總可以發生驚喜


        在舊書店總是可以聽到/看到/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 好比說,曾在SK店聽一外省伯伯與重聽的外省老闆大談「吳國禎精於婦科,偏偏不懂小兒科」以致遠避美國;也曾聽得某某人有張愛玲在臺灣未曾刊印的小說等軼事。

        曾在PS店聽聞老闆在春哥搬家時,將張家搬出丟棄的文書收走,張爸(不是ptt那位)的信札全都流落舊書店,春哥知悉後氣得跳腳,向老闆要求討回,最後似乎只得花錢把父親的信札買回云云。

        SL店樓上有一山瘂弦清出來的書,初聞甚喜,不過整堆翻過後,只買了幾本,只能說果然是會被清出來的書。

        有時候在某家店只買到上冊,到下一家店剛好只存下冊,這也是巧合的驚喜。

        那天我剛買到備忘錄,放在書包文件盒裡,至KH店買書掏錢包時差點掉出,我把文件盒先擱一旁,先整理書包時,老闆與另一客人瞪著文件盒裡的備忘錄全場安靜得可怕,那氣氛真的太經典了。

        說不定,那客人事後也跟人家說:「那天我在舊書店,親眼看一個其貌不揚的卡車司機書包裡居然能掉出一本備忘錄......」這也算是又一樁「舊書店總可以發生驚喜」的話題了。

2009-10-02

防各種書蟲的方法

        今年寒假返鄉,整理家藏的尺牘和雜字等老書,赫然發現內有蛀蟲條條,白嫩蠕弱,其細其短一如棉線線頭,翻書時雪落無聲,行動極緩;嗜食軟紙,手抄雜字的紙質是牠們的最愛。花了一兩天把蟲挑完,阿爸將情況較嚴重者拿去影印備份,此後我便留意於各種防蟲蛀書之法。

        有一說是從玩園藝和養獨角仙者傳來的,後來漢章叔也提過:枯木買來怕有蟲卵,可放至冷凍庫冰幾天,再拿出解凍,縱有蟲卵,也凍斃了。書也可以用塑膠袋緊緊包住,放進冷凍庫幾天。然而一來怕書受濕,二則冰箱容量有限而書卻無限,三者此法至少須花費幾天功夫甚為耗時,是以並沒有嘗試。

        一說以微波爐微波,蟲與卵俱熟,此方我躍躍欲試,但論者警告微波不慎,紙質恐怕碳化,因此卻步。

        最後,只好買幾包夾鍊密封袋,將書放入夾鍊袋中,再放幾顆坊間所賣驅蟲丸。幾月後驅蟲丸在袋中消失不見,夾鍊袋中則增加少許氣體,我名之「毒氣法」。

        然而驅蟲丸有效成份是萘,據說能致癌,且萘可能與紙料布料產生化學反應,這條路畢竟不是長久計。

        於是腦筋動到自製殺蟲棉紙,古書幀裝有在扉頁放「萬年紅」紙者,以紅丹毒殺蛀蟲也。我不知此味四氧化三鉛何處可購得,於是腦筋一動,以硼酸常用來自製蟑螂藥之理,盤算把棉紙泡在濃硼酸液中,再取出平鋪陰乾,製成硼酸紙,或許亦有毒蟲效果。然而一來未有硼酸對紙質影響之文獻,不敢貿然行動;再則數百張棉紙泡硼酸水再陰乾工程亦過於浩大,計畫只得先放著。

        日前在網路查到古人曰書香滿室,並非書本身有香味,而是書頁挾著芸香葉驅蟲之故。芸香味濃,可驅蟲,我上網路拍賣搜尋「芸香」,賣的都是園藝用芸香種子,沒有乾燥芸香葉。也曾想過不然就買芸香種子回來種,等採收後再放書櫃,然而這方法又太過耗時耗工。

        聞道日本鳩居堂、奇品堂有售「防虫香」,為書法收藏者所愛用,台北蕙風堂麗水店有賣。然而十包一千元實在太貴,日本原價大約只有一半價錢,但如何託人代購又是個大問題。



        最近在大賣場看到一款衣櫥書櫃專用驅蟲包,有效成份不是萘,而是除蟲菊,據說效用甚至可毒殺蟲卵。包裝明寫可放於書櫃中,想來對紙質不會有問題。唯一缺點是其添加柑橘香料----善本古書竟有撲面柑橘味,讓我想起古龍有美女手若有牛肉湯味之喻。



        嗚呼哀哉,欲除書蟲,居然是這麼難的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