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-07-30

死了都要辦!不老騎士們的同學會!


        暑假是同學會的旺季,各大餐廳從中午就坐滿了後青春期的同學們,一起緬懷國中、高中乃至大學的點點滴滴,宿情未了、舊仇未算、積債未清的同學們也趁著見面的機會,好好把青春的故事說完。

        老同學們見面時總會自嘲「變成老人了」,或互相調侃「你還沒死喔?」但有誰認真想過,每年一次的同學會將辦到什麼時候?把老同學的葬禮當成是同學會,是什麼心情?

        年輕人在同學會上只顧著聊天、打卡、自拍,沒有人願意想這種事情,也想不出來。而近日我收到一批文獻,正是一群出生於清末(1895年左右),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老校友逐年的同學會紀錄。

        日治大正四年(1915),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,也就是後來的市北師,今天的臺北市立教育大學,一群畢業生風光地走出校門。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是台灣第一所師範學校,更與總督府醫學校(今台大醫學院)並稱為兩所台人最高學府。這些畢業生才華洋溢,家境大多不差,稱為當時台灣青年中,站在金字塔頂端,最拔尖的人才也絕不為過。然而無論多有才華、多有權勢的人,誰也無法阻擋時間的齒輪轉動,我們且把時間快轉到1964年,這群同學已然一群是古稀高齡的老頭矣。

1964年,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第十期校友第一屆同學會合影。
        1964年,正是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師範部第十期老同學畢業第五十年 ,原本同窗六十四人,僅存二十七人,也就是老同學約已沒三分之二,存者也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。這些老者眼見來日無多,便商議每年召開同學會,重溫童年樂趣;於是便以吳朝綸、何禮謙、羅其英、周錫堯等為主要籌備人,每年召開兩次聚會,並簽名、題詩、攝影留念。

        這一班同學,到底有哪些人中龍鳳?在1964年已經過世的老同學中,最有名的當數藝術天才黃土水;而當時尚存的二十餘人,隨隨便便指個名字出來,也都是政壇、杏壇、文壇的人物,舉隅幾位如下:

        吳朝綸,字靜閣,新竹人。1936年組燈謎會「的社」,1959年與黃文虎、來楚庚等創集思謎社,著有《靜閣謎話》等,為台灣謎學大家。

吳朝綸像
吳靜閣題贈之著作《燈謎體格類纂目錄》
         林添奎:曾任中壢鎮鎮長,任內對中壢的經濟、教育建樹頗多。

林添奎像
         吳開芽:簡單的講,我們從小唱的「造飛機、造飛機,來到青草地」這首歌,是他作曲的,威不威?文史專家莊永明在小學階段曾讓吳開芽先生教導,影響極深,莊永明直言「吳開芽老師教唱的每一首歌,我都記得。」

         王永成:鹿港士紳,全台灣有不少人去過他家。我們去逛鹿港老街時,會經過一座古厝,圍牆邊露出半邊井,令人印象深刻。沒錯,鹿港鎮瑤林街12號的「三槐挺秀」古宅,就是他家。

王家的半邊井,表示有水大家用,不是王家的人一樣歡迎,顯示出世家氣派的泱泱大度。
王永成像
        張振茂:1920年任宜蘭街協議會員,1924任宜蘭郡壯圍庄長。1935年任宜蘭仰山吟社社長。

        甘阿炎:戰前即為宜蘭街協議會員、宜蘭市會議員等,戰後曾任宜蘭縣縣長。

        吳太平:曾任桃園農業學校校長、桃園吟社社長。

        其他尚有新竹士紳黃煥彩、苗栗的鍾建英、澎湖文人林廠、林熊徵秘書吳國治......許多人在日治時期的《台灣人物誌》便嶄露頭角。

        這群老同學遂於1964年三月十五日,假何禮謙在北市重慶南路的住宅舉辦第一回同學會,與會者十八人。

        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舉辦第二回同學會,地點在桃園中壢,由在地人林添奎、吳太平、江上鵬主催,招待同學遊覽石門水庫,大家攜家帶眷,總數有三十人左右,同學實到十九人。

        第三回同學會辦於1965年三月,遊覽野柳,午餐後至陽明山賞櫻。

        第四回同學會辦於1965年九月,由甘阿炎等輪值主辦秋季同學會,招待遊覽南方澳、武荖坑等。

        此後同學會照例每年春、秋各一次,地點從第五回開始依序是烏來、鹿港、台北、北投、花蓮、台中、大溪、銅鑼(這一場名曰賞菊會,不算全省同學大會,但與會者有十一人之多,不遜於同學會,因此後來也把這一場算入)、澎湖、白河、角板山、台中。然而殘酷的現實到來了:從1966年十一月吳節去世開始,次年張茂振、何禮謙之夫人去世,1968年去世同學則有謝水全、吳開芽、王永成三人,1969年過世者為郭福連之夫人、吳萬來。70年代後,連文瑄、何禮謙、吳太平、黃煥彩、甘阿炎、江阿炎、江上鵬、郭福連、郭彩鸞、劉清池、林添奎、吳朝綸、官阿勝相繼離開,至最後一筆紀錄1980年六月羅其英喪禮,還能發電弔訃、親往參加者,只剩鍾建英、林廠、吳國治、陳戊壬、周錫堯、盧水福六位同學了。

        依紀錄來看,這樣的同學會辦了十六次,最後一次是1974年十月在台中,當時與會的同學六人。接下來大概是由於每次聚會到場者屈指可數,會不成會,徒增傷悲,便不再辦全省大會,只剩零星同學的一般聚會;例如1975年林廠自澎湖來台,老同學特別舉辦歡迎會,到場還有九人。1976年八月住花蓮的官阿勝、澎湖林廠來台北,遂於林添奎處聚會,九人到場。1978年官阿勝北上,歡迎會五人到場,也是最後一次同學的聚會,大夥兒時年約八十三歲。


        從頭翻閱這份同學會紀錄,第一頁「現在同學芳名」就教人感慨,「現在」其實是「現存」,又看同學的名字上一個個新舊深淺不同的筆跡註上「故」,多麼怵目驚心。逐字為好友題上「故」字,心情是何等沈重?而這保管紀錄冊的人是誰?紀錄冊一共兩份,內容大同小異,恐怕是正副本,避免保管者因亡故而遺失;能考慮到這一步,也算是這群老同學深思熟慮,又極度看開人情事故了。根據內容有「吳朝綸序並書」和另一本封面的「錫堯私有本」推測,這兩份紀錄冊應當分別由吳朝綸和周錫堯保管,每次同學會便攜帶紀錄謄寫。吳朝綸於1979年過世,吳朝綸保管的這一份許是由家屬轉交給周錫堯了。

        看著一次又一次同學會的紀錄,真實感受同學之間的友情,毫不作偽,包括嘲笑同學懼內而聞虎色變、或在聚會中齊唱學生時代的歌曲、在車站與闊別半世紀的同學相認、有漢學底子的同學作詩互相唱和,這是何等歡愉的事!而紀錄冊後半幾乎都是同學的訃文,凋零的速度比辦同學會還快;有些人才參加過春季同學會,隔月便離開人間,不知他在彌留狀態的時候,腦海可會閃過同學相聚時的笑聲?

當時的讀書人大多有漢學底子,即席寫詩唱和,毫無困難。
簽到、會議記錄、題詩豐富
老朋友的葬禮,算是另一種同學會了。

調侃懼內的同學XDXD

        這份資料,讀來讓人感慨萬千,夜裡反覆難眠。我窺見了人們最真實的一生,二十多人、八十多年的歲月濃縮在幾本冊子上。所有人將來都會有這一天嗎?回憶這種東西到底是及身而滅,還是精神永在?他們考慮到自己隨時都可能會死去,特別謄成兩本,吳朝綸序:「庶幾他日,賭物懷人,緬想今日盛況,永浮腦海中,無時或忘也」,費了這麼大工夫,為什麼最後還是出現在陌生人開的舊書店中,最後在一個陌生的小輩手中保管?答案只有一個,該屆畢業生全部都不在了,當然不在了,現在還活著的話都快一百二十歲也。他們的珍貴回憶差一點就無人知曉,最後傳到有緣人手中繼續保管,讓世人知道他們曾經如此燦爛過。

        先前著名的廣告「不老騎士」,敘述一群耄耋衰年的老人,騎上摩托車環島,尋找年輕時代未完成的夢。我手中的這四冊紀錄,就是真實的「不老騎士」,他們不騎摩托車,他們用文字、詩詞、相片甚至訃文證明自己存在。人總要留些什麼下來的吧?人,總要留些什麼下來的吧?
  
    

12 則留言:

  1. 人生有三種東西是老的好 老酒 老狗 老朋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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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敢問閣下可是在收藏老的書籍?在下不才,對這一方面也很有興趣,惜無門而得入!冒昧請益,是否得幸能獲一二指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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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感謝您的支持,可先參考舊作幾篇:
      http://ngtsinlam.blogspot.tw/2010/01/blog-post_11.html
      http://ngtsinlam.blogspot.tw/2009/12/blog-post.html
      http://ngtsinlam.blogspot.tw/2009/11/blog-post_28.html

      尋找居住地附近的舊書店是個好方法,從網路拍賣來找也是一個途徑,預祝蒐書愉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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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到你這裡,算是個好歸宿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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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真真感慨萬千,
    今朝此地欣相會,皓首龍鍾異昔時。
    五十年的同學,那種牽掛已經是一輩子再也分不開的了。
    痛哭知音少一人。
    那些字裡行間濃厚的情感,讓我久久不能釋懷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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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5. 我外公就是何禮謙先生,小時候有去過他重慶南路的故居,剛google他的名字,感概萬千,感謝作者您^^謝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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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太感動了!可以的話,請您多談一些何先生的事蹟,讓後人多瞭解先賢行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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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. 好動人的故事,看著就鼻酸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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