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-05-07

得《臺灣軍記》明治十七年抄本記

 
        據說世界上只有兩個民族,在買東西的時候會特地問:「是不是國貨?」這兩個民族就是德國和日本,兩個以認真程度名動八表的種族。

        德國的工藝技術之精良,有個都市傳說可以小小佐證(既然是都市傳說,我就憑記憶轉述,不查資料了,各位也是看看當耍子便算):一百年前中國青島是德國租地,德佬把青島這個不毛之地建設成堂皇耐用的大都市,包括建造了大型下水道,這下水道的設計讓青島百年來從沒淹過水。近年來下水道的零件要更換了,中國工程師聯繫德國領事館詢問當年在青島建造下水道的廠商,德國領事館回應:「當年的公司不在了,但依我們德國的工法規定,在需更換的零件附近應該會有備用料件。」於是中國工程師回去找尋,果真在下水道找到了一個小房間,打開房門,裡頭用油紙包著的金屬料件,過了百年依然閃閃發亮。

        而日本呢,做事的嚴謹程度就像小學班上的資優生,光看日本震災被震歪震斷的路居然還是比臺灣的路面漂亮,就肯定了一件事----我們不好意思說臺灣很遜,只能說日本真的太強。

         就連要打仗吧,日本也得觀望研究許久,收集資料、算無遺策了才開打。家裡有一些1895年日治第一年的文獻,好比岩永六一編輯的《臺灣地誌及言語集》等,教人難以想像日人怎麼能在征臺戰役還沒結束就能編出台語課本。原因無他,必然是先前早就虎視眈眈、磨刀霍霍,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了也。

日人在臺編輯之第一本台語教材《臺灣地誌及言語集》
          要說1895年日本領臺,其實在這之前阿本仔也計劃了 整整有二十寒暑了。打從1874年牡丹社事件起,日本人就已經隔海密切注意臺灣,期間不斷派人上來臺灣島逛逛,回去畫成地圖、彙整資料,期待哪天大清國一個手滑把臺灣給掉在路上了馬上撿回去養。證據何在?牡丹社事件同年,也就是剛剛說的1874年,亦即明治七年,人家阿本仔同步就在日本印行紀錄牡丹社事件始末的《臺灣軍記》了哩。

        田代幹夫編著的《臺灣軍記》,從明治七年出版到八年,分一編、二編、三編上、三編下、四編共五本。第一編打從古早古早再過去那個大古早開始講起,然後一路講到明朝、講到臺灣荷西時期、講到濱田彌兵衛事件,總之把臺灣過去的歷史作個簡介了,第二編才正式講到牡丹社事件,然後唏哩嘩啦講到打贏了這一仗如此這般。(不要怪我為什麼跳得這麼快,我也很想看懂日文啊!)

        這一套《臺灣軍記》,放到今天也高壽一百三十有九了,真是珍本中的珍本。就網路搜尋得知,臺灣公立機關團體大概僅得中央研究院臺史所有藏,台大圖書館有藏日本近代復刻本。日本較多圖書館有藏,甚至還有掃描檔可看,提供連結如下,以饗讀者,有下有推。

        沖繩縣立圖書館存《臺灣軍記》之電子書
        http://archive.library.pref.okinawa.jp/?type=book&articleId=50420
        
        早稻田圖書館存《臺灣軍記》之掃描檔
        http://archive.wul.waseda.ac.jp/kosho/bunko11/bunko11_a0408/

         這種珍本,吾人一介草民,能隔著電腦螢幕看看書影並把口水流在螢幕上就算祖上有德了,正本我是沒摸過的。但是我還是曾在因緣際會之下(武俠小說中主人翁得到異寶但又懶得編劇情時,總要來這一句草草帶過),購得《臺灣軍記》的手抄本,也算生活中小確幸啦。


         我手上的《臺灣軍記》抄本,內容只有《臺灣軍記》一、二、三上、三下編,沒有第四編。沖繩縣立圖書館存《臺灣軍記》之電子書、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藏書也是如此,不知何故,我猜第四編和前幾編不是同時出版的,所以才會有些機關館藏也和我的抄本一樣不錄第四編。封底寫著「日本長野縣信濃國上伊那郡美篶村山㟁枩藏」,前面地址我懂而且還用Google地圖到該地鍵盤散步了一下(附帶一提,該地址是一百多年前的行政區劃分,與今日不同),但我實在無法肯定是叫做「山㟁枩藏」的人抄寫的呢,還是叫「山㟁枩」君的藏書。內頁附註「明治十七年二月寫之」,這一冊抄本也皇皇一百廿九高齡了哩。




         抄本紙質不錯,這應當就是著名的日本和紙吧,放了二甲子也沒怎麼發黃變脆。只可惜原本《臺灣軍記》的插圖,抄者或許是沒那個「才調」照畫,所以就省略了。和這本抄本同一批入手的還有《真田三代實記》、《飯沼始末錄》等抄本,都是歷史小說,看裝幀和字跡應該是同一人抄的;查了一下《真田三代實記》、《飯沼始末錄》,都是大部頭的書,雖然我只買到殘本,但我能想像這位山㟁枩藏(或山㟁枩)桑一定很有毅力的把它們抄完了,難怪字這麼草,因為不抄快點抄不完嘛。



         我撫著《臺灣軍記》抄本的紙張,聞著書頁的紙香,讀著上頭的文字:「野蠻......主宰.......九州......自日本甲螺之稱......鄭芝龍......」(我說過我看不懂日文了),遙想將近一百四十年前,有一群日本人來到臺灣,把臺灣的經歷帶回日本,並寫書出版;約一百三十年前,一位對史學及有興趣的日本人把書中內容逐字逐句抄寫下來,這故事傳了一百四十年,這抄本放了一百三十年,然後又遠渡兩千公里來到臺灣,誠知事有因果,物有聚散,這份書緣得來不易。

         在感慨之餘,我心中又有一點那個什麼,應該說是一點竊喜和一點憂悶。竊喜的是這三本一起入手,價錢除以三的話,這本《臺灣軍記》抄本竟然只花一頓飯錢就換得了(不要以為很便宜,我一頓飯吃很多的)。憂悶的是:我不知道《臺灣軍記》抄本的最後一編,如今在地球上哪個角落?
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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