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-03-02

林珠浦的《仄韻聲律啟蒙》


       漢民族自古便極為重視詩歌的作用,說「漢民族是詩的民族」也不為過。古老的漢民族在勞動或閒暇時,口裡或說或唱,詩歌於焉產生。而詩歌之中,又特別注重「韻對」的文學藝術。「韻對」包括了「押韻」和「對偶」兩大特色,這兩個特色來自漢字的「單音」和「孤立」:因其單音,故宜於務聲律;因文字孤立,對偶則構成整齊美。於教學而論,有押韻之詩歌,方能音律和諧,可歌可誦,讀之鏗鏘有聲,不但能引發學生的興趣,更易於背誦記憶。王陽明曾說:「故凡誘之歌詩者,非但發其志意而已,亦所以泄其跳號呼嘯於詠歌,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。 」便說明詩歌的歌詠動作、鏗鏘音節都能夠抒發意志、鼓舞興趣。

       而除了押韻之外,「對偶」是詩歌駢賦寫作中更嚴格而高深的技巧。對偶技巧的運用不只讓詩歌更藝術化,在實際層面而言,更是參加科舉考試屬文作詩或寫八股文必要的格式。漢民族傳統的韻對類蒙書有元代便出現的《對類》,全書二十卷,乃為學習作對的集大成之作;明代有司守謙《訓蒙駢句》、蘭茂《聲律發蒙》,清朝有蔣義彬《千金裘》、李漁《笠翁對韻》,這類蒙書皆為因應當時科舉制度而特別編寫。早期在臺灣也甚為流行的其他詩賦對偶入門書,還有明代程允升《幼學瓊林》,清朝鄒聖脈作了增補注釋,更名為《幼學故事瓊林》;以及明代蕭良有所編《龍文鞭影》,每句四字,兩句相對,一句包含一典故,上下兩集共二千餘則典故,不僅為對偶的範文,更是全方位的百科全書。伊能嘉矩《臺灣文化志》所紀錄,臺灣書房使用的教科書中,七、八歲學生誦讀的《玉堂對類》 、九歲學生所用的車萬育《聲律啟蒙》,亦為韻對類代表蒙書,幾乎在各私塾皆作為教本,影響臺灣傳統文人更為深遠。

        這類的蒙書對傳統文人影響深遠,縱然時序已進入日治,科舉考試消失成為歷史名詞,早期的八股文教材如《童子問路》、《初學引機》隨之被淘汰,韻對類蒙書的魅力卻不因此而褪色,仍有不少臺灣傳統文人進行新編或仿作,例如林珠浦的《仄韻聲律啟蒙》,為臺灣傳統啟蒙教材留下了華麗絕美的文學藝術。

        林珠浦(1868-1936),名逢春,字珠浦,以字行。幼名大松,又字巖若、杏仁,號蘭芳,又號養晦齊主人,晚號西河逸老、珠叟,臺南人。天賦聰慧,十七歲入泮,日治後以執教為業,先至高雄縣岡山設帳授徒,又曾任教於關帝廟公學校、歸仁公學校、橋仔頭公學校、臺南長老教會神學校、長老教會女子中學。1906年連雅堂等在臺南創立「南社」詩社,林氏即為社員,常參加該社課題徵詩。1914年與陳璧如等創立酉山詩社,該社有七位秀才、一位舉人,號稱「酉社七秀一舉」,林珠浦即為「七秀」之一。


        林珠浦畢生好吟哦,愛鄉土,其發表於《三六九小報》的〈臺灣節序故事雜詠〉、〈崁南故事六首〉、〈臺南舊街名作對〉,透過詩歌形式保存在地民俗文化。有感於傳統文學教育之訓蒙,皆採用清代車萬育所著之《聲律啟蒙》為課本,但僅有平聲,有所不足,遂於1930年出版新撰之《仄韻聲律啟蒙》,以補古來《聲律啟蒙》有平無仄之缺憾。

        林珠浦之《仄韻聲律啟蒙》,1930年由嘉義蘭記書局託上海大一統書局以石版刊印,之後就未再重刊,藏者甚少,現流傳者多為盧嘉興重新刊錄於《臺灣研究彙集》第14期〈著「仄韻聲律啟蒙」的林珠浦〉一文的版本。

        本書書前有謝紹楷、羅山愚頑老人(陳景初)序:都認為雖然科舉八股已無用處,這種韻對蒙書對於詩詞歌賦的寫作仍有增益之處。初學者若沒有範文得以依循仿傚,詞藻貧乏,勉強作對,語句也多流於俚俗;當取幾部範文加以背誦,典雅的詞藻與工整的聯句充實腹笥之中,融會貫通後,下筆自能揮灑自如,不落俗套。於是韻對類蒙書褪去了應付科考之功利目的,回歸到增進詩文技藝的原始價值。


        據作者自撰例言云「是書約六千餘言,內就仄韻上、去、入七十六韻,每韻一首,詞淺意明,但作家塾教授兒童之課本也」、「倣照車萬育先生平聲《聲律啟蒙》樣式謬加著作」,這兩則便將內文的體裁解釋得很清楚。試舉一韻:

        〈一董〉
        馬對班,晁對董;花籃對藥籠。玉盞對銀瓶,瓦盆對石桶。竹猗猗,草菶菶;希顏對習孔。鶯穿細柳斜,魚戲新荷動。舞鎗旋轉地飛沙,落筆縱橫盤走汞。中秋月皎,勝遊庾亮上高樓;暮夏雲深,學道葛洪棲古洞。

        著成《仄韻聲律啟蒙》七十六首,雖林氏自謙此書乃倣照《聲律啟蒙》之句型樣式以「謬加著作」,「非敢自詡聰明,讀者諒之」,然而讀其內文,對仗工整,文句雅緻,間有用典,直與《聲律啟蒙》前後呼應而不顯稍遜。是故盧嘉興評曰:「初學者若能熟讀、審記,必可應用自如,堪稱為韻學啟蒙的良書,和車萬育所著平韻《聲律啟蒙》相配並用,功用益彰。 」


        因此內文整體而言,延續了《聲律啟蒙》古典雅緻的風格,除了間有「種香蕉,啖甘蔗 」明顯蘊含臺灣風味之處,幾與《聲律啟蒙》難以分別為兩部作品。

        林珠浦亦擅於詩鐘、聯語,因此在書末附錄詩鐘十六格,每格二聯,作為讀者學習詩鐘之榜樣。詩鐘相傳清代初起於閩地,再傳至中國各省,乃文字遊戲之一種,深為傳統文人所好。其法多取不相類之兩字,或素無關聯之事物,以嵌字入偶句中,因此難度比一般對聯更高,甚至有謎語的趣味在其中。雖然因其零碎,又多屬戲作,較少抒發情感心志的功能,在學界研究著述較其他文體為少,然林氏看重詩鐘實乃鍛鍊字句最佳的活動,遂附錄在《仄韻聲律啟蒙》之後,以作讀者學習詩韻對句之入門。


        《仄韻聲律啟蒙》付梓之後,轟動文壇,詩人楊元胡甚至在〈新聲律啟蒙〉詠讚:「人欣謝星樓謎猜射虎條條有趣,我羨林珠浦聲律雕龍字字皆真。 」林氏於1930年五月受蘇東岳等所聘,至臺南善化設塾教學,日間訓蒙童,夜間則對成人講解詩法,創立擊鉢,為地方文教貢獻不少。這本《仄韻聲律啟蒙》於是年七月出版之後,即為日間童蒙教材之一,是為本書曾經作為私塾教材的證明 。


        有趣的是,林珠浦亦創作消遣性質的〈新聲律啟蒙〉,日治時期發表於《三六九小報》。由嚴謹的《仄韻聲律啟蒙》與詼諧的〈新聲律啟蒙〉,得以觀察到林氏對《聲律啟蒙》的喜愛,以及其亦莊亦諧的個性。
    
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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