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 第二市場
這座在臺中繁華街區的市場,巍峨的紅磚建築高聳,若能化身為雁鳥,在高空中可以看出整座建築呈一個「人」字形,三條往外延伸出去的長磚房分別販賣魚類、肉類與蔬菜,中央由一棟六角樓連接。周圍又有各式店舖,糖果、糕餅,水果、羊羹等,數不盡的食材點心陳列在眼前,肥膩的商賈堆著笑用敬語招呼客人嚐嚐各色羊羹,綁著白色頭巾的年輕苦力正把一箱箱的小卷、白鯧搬進魚介部賣場,穿著典雅和服、提著菜籃的婦人們緩步來往逡巡。
「先生!嚐嚐新鮮的芭蕉羊羹吧!太太和小孩都會喜愛的!」老闆用力向一個明明是平頭短髮,卻梳出明顯旁分髮線的男子。男子停下腳步,饒富興味地端詳攤位上展示的糕餅,他摘下淡藍色鏡片的圓框眼鏡,插進米色西裝外套口袋裡,淺笑道:「這個嗎?會太甜不會?」老闆又指著一旁:「若不愛吃甜,這個肉餅是鹹的,早上才出爐。」
男子望向一旁的肉餅,瞥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青年,心中一凜,脫口問:「虞重華?」
虞重華聞聲先警戒地退開一步,銳利的眼神從帽緣射出,小心翼翼地問:「鄭——乾坤?」
鄭乾坤將淺藍色圓眼鏡戴上:「是我。」
老闆笑道:「兩位是朋友啊?朋友送禮,送我們這種饅頭最好了,這個有包豆沙……還是要下酒的話,帶一點魷魚乾……」他突然住嘴,生意人的敏銳讓他察覺,現在不是推銷的時候,論真說,更應該是趕緊收攤的時候。
兩人對望的神情,彷彿果子狸與青竹絲在樹椏上相遇。
(中略)
嶄新的市場上,對峙著的虞重華與鄭乾坤,散發出濃烈的殺氣。來往的顧客雖然不知他們的關係,但也發自生物本能地避開。
虞重華悄悄望向對方的手,細長,指甲剪得很仔細,手面手盤的粗繭毫無遺漏地展示出,這些年來他曾經下過什麼樣的苦功。
但是我有劍。他只有一雙肉掌。
他敢伸手來擋,我就讓他的食指分家——
思及此處,虞重華的手動了一下,只一下,右前臂往上挪了一分——那是伸手拔腰間長劍的起始動作——鄭乾坤已經出手!
他將攤子上裝滿糕餅的鐵盤,以扯開大旗的手勢拖著往前一揮,上頭的什麼綠豆糕、鹹肉糕、饅頭、羊羹像是落冰雹般打在虞重華頭臉上,雖然毫無傷害,卻讓虞重華拔劍速度頓了一下。
鄭乾坤揮起鐵盤猶如使大斧,從上往下朝著虞重華天靈蓋劈落!
虞重華右腳後滑一步,左膝微彎,腰沉三分,立時拔劍,噹的一聲格開鐵盤,濺出的火星甚至把地上的枯葉燒了點點小洞。鄭乾坤凝視鐵盤,竟被長劍劈裂一角,順手將鐵盤擺回攤子上,帶著歉意對老闆說:「錢待會再算喔,歹勢。」
虞重華怒喝一聲,飛身欺來,身如螺旋轉動,劍猶柳枝亂擺;鄭乾坤足尖一蹬,整個人離地一寸,向後平平移出丈餘,虞重華劍招源源不絕遞出,卻碰不上鄭乾坤一點衣袂;雖然兩人速度相等,但一前進一後退,其功力高低不啻天地之別。眨眼間,兩人已飛身逸出市場之外,來到大街上。
大街上人馬雜沓,一列宋江陣恰巧經過,加上看熱鬧群眾何止百千,鄭乾坤頓時無路可退。虞重華吼道:「別用花招擋格閃躲,跟我正面對決!」鄭乾坤嘆道:「我以為露這兩手,就能讓你知道天地幾斤重,果然還是得傷你嗎?」說話間身形滴溜溜轉,穿入宋江陣裡又竄出,不知從誰手裡奪得一支齊眉棍,崩的一聲恰好擋住虞重華劈來劍勢。
鄭乾坤手中長棍如風車一轉,耍個棍花,虞重華長劍被棍勢牽到一旁,虎口酸麻,劍柄差點把握不住;鄭乾坤呼的一聲將棍頭下揮定住,指著虞重華的眉心,在虞重華視線中,這根齊眉棍只剩一個正圓。
「劍宗只能派這樣的人出來挑戰嗎?」鄭乾坤氣定神閑地笑:「有點教人失望呢!」
虞重華咬牙出劍,波的一聲將齊眉棍從中剖半,劍鋒微顫,劈哩啪啦又將棍子後半絞成碎片;鄭乾坤即時鬆手後跳,五指才得以保全。這一後退撞上宋江陣裡一員,鄭乾坤看也不看,雙臂往後一探,摸到什麼兵器便抽了過來,原來是一把躂刀。
躂刀形似關刀,鐵刃木柄,適合遠攻,不利近纏。虞重華看準弱點,身子一矮,欺近鄭乾坤,劍如雨下,搶攻他下盤;鄭乾坤表情輕佻,口中喊著「唉呀害矣害矣」,調換刀頭在下,雙手如搗麻糬般,使躂刀的刀頭不斷在地上擋住劍招,整個人也小碎步節節後退。躂刀插在路面、與劍刃交鋒時,不斷噴出火星,看得街上群眾驚呼連連,鼓掌叫好,宋江陣一眾也擺不成陣,停下腳步,靠在騎樓下。
l 初音町
將兩人送到臺中病院後,石玉焚與雷小奇又連忙前往浪花樓。石玉焚怪雷小奇執意搭巴士,這才節外生枝,又拖延了攔截張軍吾的機會。雷小奇扮個鬼臉:「咱在臺中病院,往北過個綠川就是初音町了,不就馬上到浪花樓了嗎?如果我們沒遇到他們,搭巴士慢慢晃過去的話,也沒有比現在快啊!」石玉焚還想辯駁,想想她似乎沒說錯,只好住嘴。
初音町已然接近臺中街市的最邊緣,再往外就是師範學校和稻田。儘管如此,整排二樓高的斜頂街屋依然整齊乾淨,處處有行道樹和電線桿,已然不復二三十年前的農村景緻,走在路上簡直就像身處日本街弄。
石玉焚初次到花街遊廓,不知道浪花樓在何處,只能從街頭逐間搜尋到街尾,門口偶爾有表情神秘的男子拿著相片攔住他:「先生要進來吃飯嗎?有酒席也能過夜,我們的小姐都有寫真讓你挑選喔!」石玉焚尷尬地擺擺手,拉著雷小奇快步離去,男子還不放棄地喊:「五圓已經是死豬價了啦,叫藝妓只多一圓,別家也是這個價錢,不用比了!」
連續被攔住三四次,石玉焚又尷尬又疲累,重重撫摸自己的臉:「這浪花樓究竟是哪一間啊?」
雷小奇隨手指著一間街屋:「那一間啊。」
石玉焚跳了起來:「你早就知道嗎?」
雷小奇露出狡兔般的微笑:「不是跟你說過我還是小孩的時候,來當過下女嗎?這裡的店家我熟得很,小泉、大正、常磐、八千代……」
石玉焚正想再問,突然醒悟雷小奇就是刻意不開口,存心看石玉焚出糗,便將原本的問題吞下,板起臉孔對雷小奇哼了一聲,往浪花樓去。
雷小奇拉住石玉焚:「等一下,我不能這樣進去,以前我在遊廓走跳過,雖然長大了也換成男裝,但我怕會被認出來。」
石玉焚遲疑道:「我也覺得我們大搖大擺進去消費……不太好。」
兩人同時抬頭望了望二樓的窗戶。雷小奇用眼神詢問石玉焚,石玉焚點頭。
輕功並非石玉焚所長。「繞樑且聽莫愁歌」輕功是雷小奇自創,內力與身法需有獨到搭配之處,一時半刻也傳授不來,她只提點了一下氣宗身法總訣《千里步》中的「屬耳垣牆」如何提氣、發力。此招式取「隔牆有耳」之典故命名,江湖又俗稱「壁虎遊牆」,土語叫「吸壁功」,以背貼牆,只用手肘、掌心、指腹、腳後跟之力,緊按牆面凹凸處,上下升降,稱為「坦笑式」;亦可面對牆壁,用掌、指、肘、膝、足尖爬行,又叫「覆臥式」。覆臥式可供發力的支點較多,修習較易;但坦笑式無須面壁,能隨時朝外探查有無危險,因此江湖中「屬耳垣牆」以練成坦笑式為高。不過今日兩人只需盡速從二樓門窗潛入,沒有朝外偵視的必要,雷小奇便教授了易學的覆臥式;石玉焚身懷「揚武社」諸子灌輸之內力,一旦知曉要訣,不費功夫地便爬上二樓,抬頭一看,雷小奇早已笑嘻嘻地蹲在窗臺上等他:「我等你很久了耶。」
石玉焚低聲道:「我先進去。」雷小奇似笑非笑地說:「是是,你先進去探探房間裡……有沒有人在做些什麼好事。」石玉焚一愣,竟然有點臉紅:「那不然,你先……」但轉念一想,若真是如此,要一個少女先進去更是不妥,便咬咬牙:「……你先在外面等著,我看沒有人……再叫你。」雷小奇故意大膽望著他:「有人也記得叫我啊。」石玉焚根本不敢看她,往內爬去。
l 中師
今日天晴,汝鄢藝真偕同丈夫特地到師範學校走走。師範學校在市區最西北邊,再過去只是一片田園,在油綠稻田中矗立的磚紅色嶄新大樓,非常引人注目。
「這就是軒轅無言老師以前教過武藝的學校嗎……很壯觀呢。」汝鄢藝真由大門踅進去,大樓橫在眼前,恍若一道長城。她抬頭望著三樓高的屋頂,被日光曬得瞇起眼睛,長長的睫毛顫動。
師範學校是日本治臺初期就創辦的學校,初設於彰化,最近才遷移至此。雖然目的是培養教育人才,但為了符合以武立國方針,著重日本「東瀛流」刀術,但也兼授氣宗課程,聘請了當時著名的宗師軒轅無言主持。雖然現下他年事已高,不再執教,然而汝鄢藝真崇拜已久,明知遇不到本人,但來到他曾經待過的學校看看,也是好的。
(中略)
谷傳聲躍上樓頂,眼前是開闊的萬里晴空,沒有其他建築能與之比高。樓頂是狹長的平面,如同一條跑道,寬僅十公尺強,長度卻有一百二十公尺,恍如通往天涯的長路。汝鄢藝真喝道:「再來!」兩人迅速又過了十餘招。汝鄢藝真一招「揮來依舊颯清風」大跨步一掌攻至,谷傳聲使劍逼她撤招,汝鄢藝真發揮身形瘦小輕巧的優勢,腰肢微彎,中途往旁挪移,一掌斜上拍出,這一招取自秋菊之花意,名為「蕊軟枝猶勁」,打中勢頭已老的「伸冤」,鐵劍往旁飛去,刷的一聲插在牆垛之上。
(中略)
谷傳聲這劍居然沒有被奪,自己也不禁冒出一身冷汗,暗呼好險,落下後趕緊又大步追上。但自己的劣勢並沒有解除,自己此時若停下攻勢,建議到外面空地再打,定會被人引為笑柄;然而這條長廊有一百公尺,就算將她逼到另一端,她下了二樓、一樓,建築格局恐怕也是相同,也就是說谷傳聲的鐵劍「伸冤」,在此長廊中如同鑽入竹筒的蟒蛇,變得「無處伸冤」了!
兩人且戰且走,谷傳聲原本便不甚純熟的劍招,受環境限制,威力已然減半;汝鄢藝真手腳並行,擅長用足尖、指尖如劍鋒般戳往穴道,收勢時又改以肘、膝快速輪流頂撞,彷彿全身都是兵器,要不是自侍婦人身份,頭、肩恐怕也用上了。谷傳聲憑著一股血性,絲毫不退讓,被打得身上處處瘀血也咬牙忍著,只是一次又一次趁隙刺出「伸冤」。當劍尖刺出時,汝鄢藝真不敢再挑戰,便往後飄出丈許避其鋒芒。
十來分鐘後,兩人已經移至長廊中段,谷傳聲眼睛一亮,不再防守,奮力猛攻,汝鄢藝真照樣足尖前蹬,往後飄出一丈;谷傳聲長笑一聲,邁步向前發動斬擊。汝鄢藝真冷笑,心忖又要斬碎玻璃窗了,同樣的招式使用第二次已然沒用,更何況是第一次就無效的招式?此時她身形急速後退,眼前突然冒出一塊小空地——原來這條長廊並非全然一道直線,而是在中央處有一塊空地,呈現一個「凸」字型;她仗著輕功高超,飛身後退也能避開谷傳聲追擊,全未回頭觀察長廊環境,卻讓谷傳聲逮到機會盡情使展劍招!
兩人一進入這塊小空地,汝鄢藝真急著要搶入狹窄的走廊區,谷傳聲豈能放過這機會?身法一個大迴旋繞至她退路,劍招大開闔舞出陣陣劍風,這空間裡的玻璃窗同時被氣勁吹得打開。汝鄢藝真見通往走廊的出口被封,「伸冤」的霜刃又不斷在眼前穿梭,也連忙又跳又蹬,上牆甚至倒掛天花板,猶如上下左右被蛛網包圍的蝴蝶,拚命尋找破口逃命。
汝鄢藝真連闖五六次,都被劍氣逼了回來,才感到絕望。本以為這條長廊像捕魚的條狀魚簍,能將谷傳聲困住;不料長廊中央有個圓形的空地,原來是反將自己罩著的鳥籠。
最後,她定住身形,手刀迅速往前一切;谷傳聲知道這是最後一拚了,若是自己稍有遲疑,這隻黃鶯就會趁隙逸出鳥籠,也一劍橫劈,兩人的招式同時對方頸上凝結。
l 台中醫院
臺中病院西側不遠處,是個陸軍墓地。偶爾,在暮蟬鳴罷、流螢未起之際,便有碧磷磷的鬼火飄閃,因此一入夜,就鮮少有人打那裡經過。
然而今夜,從病院的玻璃窗望出去,卻影影綽綽,遠方依稀有一排黑影緩緩逼近,令人不寒而慄。
懶雲和尚傾耳聽了一會,道:「十六……不,十七個人。都有內功底子。」傷重的黃衫客與溪山子在病床上,聞言臉色轉而凝重。懶雲和尚道:「你們穩心休養,石兄,我們出去應付。」石玉焚提著「帛衛」跟著出門,雷小奇也匆匆跟上。
在病院外空地,懶雲和尚向黑夜來客朗聲道:「請問是氣宗的弟兄嗎?探病的時刻已過,明日請早。」黑夜裡的人們停下腳步,喝道:「懶雲,叫裡面劍宗的出來!我們氣宗還要忍受這些淫徒、放屁狗多久?」懶雲和尚道:「何謂淫徒、放屁狗?」來人回應:「劍宗提倡新武器、新武學、新文明,藉此提倡自由『亂』愛,不顧媒妁之約,這不是淫徒麼!只是拿一把爛鐵片,就以為天下無敵,口出狂言,意欲撼動千年根基,正正放屁狗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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